大寒这一天,吴村煤矿各单位重新确定的下岗人员名单都报到了矿工资科,矿长吴新明当机立断,决定名单不再更改,立即上报集团公司,同时要求被列入下岗名单的人全部进入矿工资科再就业中心。也就是说,这一天,吴村煤矿第一批下岗的人员产生了。为防止下岗人员到集团公司集体上访,矿上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要求从这一天开始所有下岗人员脱离原单位,统一到矿再就业中心报到,然后集中在职工学校集体学习,不报到不参加学习的,视为自动离职,矿不再安排培训不再重新安排上岗。凡是按时参加学习的,视为出勤,每月给予四百元的补助,凡是自愿下井的,可在采掘单位任意挑选,按照规定完成安全培训、岗位资格培训后,即可重新上岗。同时,对矿各级领导和管理人员实行包保责任制,与下岗人员结对子,一人对一人,搞好帮教。下岗人员若到集团公司上访,帮教责任人负责找回,并对责任人相应处罚。矿上还成立了稳控小分队,在矿区通往集团公司的各个路口设卡盘查。这样一来,基本杜绝了上访现象。
下岗,象一阵风,在大寒这个一年当中最寒冷的时节,没能吹得动吴村煤矿这个结冰的湖面,但在下岗人员的内心,却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虽然早在考评成绩公布的那时起,王和安就知道自己要下岗了,但真正到了离开工作岗位的那一时刻,他还是有点受不了。厂里通知下岗人员离厂,收给自己的东西,做好工作交接,交接之后就不再是矿用电器厂的工人了,而是去职工学校报到参加学习。王和安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自己只不过是一名普通工人,在厂里只有一个工具箱,箱子下层放着扳手钳子螺丝刀什么的,上层放着工作服,上班时就换上,如此而已,不象管理人员,在办公室里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他默默地打开工具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扳手钳子螺丝刀这件工具是厂里的,发下之前都有编号,所以还要交回去,他看着箱子,除了这些因工作需要而使用的工具外,属于自己的只有一件破棉袄,是厂里发的工作服,整天穿着它在电器设备上爬上爬下,所以上面全是油花,拿出来在灯下一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棉袄上面磨破了几个洞,老洞已经看不出里面的棉花,透过一个新刮破的洞,还能看出一点棉花的白色。王和安把棉袄披在身上,再朝工具箱里望的时候,箱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了一张铺在箱底发黄的旧报纸,那还是他向支部书记郝富平要来的,是一张集团公司自行出版发行的《平宁矿业报》,他拿起来看了看,他虽然不识字,但十个阿拉伯数字还是认得的,上面的日期已经是三年前了,报纸的头版头条刊登着一个人的大照片,照片上的人在作报告,一只手高举着,伸出一个手指头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按住面前的报告。王和安看着这个人的脸有点印象,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原先矿务局的局长,在改制为矿业集团公司之前当最后一任局长。王和安翻看着报纸,仿佛在回忆另一个时代,仅仅在三年前,整个矿务局的形势还一片大好,下岗失业发不出工资等字眼根本就没听说过,一眨眼,自己却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下岗的命运来得如此突然,让他猝不及防,一下子手无举措。
石忠也在收拾东西,他慢慢打开工具箱,心想:“这是最后一次打开这个箱子了,以后,恐怕连这个厂的门也难踏进来。”所以,他开得很慢,很虔诚,仿佛在打开一个装有圣物的宝箱,他知道,他在为自己最后的工作经历画一个句号,《阿Q正传》里有一个镜头,此时浮现在石忠的脑海里,他自己觉得脑袋后面也长出了一根长辫子,正被衙门里的人拽着去画押,他手里的钥匙变成了一支毛笔,在自己的判决书上画一个圆,他要把这个圆画得很圆很圆。箱子打开了,石忠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拿出的第一件是一个管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两手握着钳柄,管钳张得大大的,如同一只大螃蟹挥舞着前螯,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只有几个下岗的工人和他一样收拾着东西,他的目光落到靠在墙上的暖气管子上面,就走过去用钳子夹住,狠狠地拧了几下。王和安看到他,拿着那张旧报纸让他看:“你看看,三年前的报纸,想想过去的好日子吧。”
石忠接过报纸,看到了那张照片,轻声读出了报告的题目:《大干快上高产稳产为建设五百万吨大局努力奋斗!》。
“呸!”石忠冲着报纸吐了口吐沫,说:“什么高产稳产,实际上是胡采滥挖,要不是过去那几年吃肥丢瘦超设计能力开采,说不定矿上的日子还好过点。”
王和安指了指披在身上的破棉袄说:“你看,干了几十年,干了干去下岗了,什么都没挣着,只捞了一个破棉袄!”
石忠说:“不错了!你还有一个破棉袄,俺除了干活的家伙头,什么都没有,弄一个两手空空。”
“唉!”王和安叹口气说,“从明天起,上班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想进咱厂,门都不让进了。”
石忠没回答,用手里的管钳狠狠的夹住暖气管子,骂道:“操!以后有力气也没处使了,想夹管子也没处夹,操!”
第二天,下岗人员都集中到了职工学校。
何伟也和大家一样,挤在职工学校的教室里学习。职工学校的老师先宣布了教学计划和课堂纪律,就开始了第一课,一名老师领着大家学《采煤概论》,学了大约半小时,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看到老师不怎么管,就放开胆子热烈地聊起天来,聊着聊着就开始发泄内心的不满,课堂上乱作一团。只有何伟没有参与,他抱着一本书静静地看,眼睛虽然看,但心里却象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千般滋味在心头,想想自己堂堂一个大学生,现在却和一帮下岗人员搅在一起学什么《采煤概论》之类的煤矿基础知识,这些知识他在大一就学过了,命运呀,真会捉弄人。
他正想着呢,眼前的书突然被人拿走了,他抬头一看,刘鹏正一边走一边翻看着书皮,大声地读道:“《机械制图》,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还没读完,传来一阵哄笑声。
教《采煤概论》的老师也听到了,使劲敲了敲课桌,大声说道:“大家静一静,都坐好了,不要乱了!”
教室里稍稍安静下来,老师看了看何健说:“那位同学,我在这里教采煤,你在那里看机械,你这不是我和对着干么?你要是认为我教得不好,那请你上台,给大家讲机械好不好?”
大家都把眼光投向何伟。几个外单位的人不认识何伟,就问:“他是哪个单位的?充什么能?”
另一人说:“你还不知道吧,人家是大学生,全矿唯一的下岗大学生。哈哈……”
何伟再也坐不住了,不争气的眼泪已悄悄从他眼眶里溢出来,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走到王村镇大街上,他用公用电话给同学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去找他。打完电话,何伟长长地舒了一回气,如释重负,这个决心终于下了,在这之前,他还是那么犹豫和彷徨,心上象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沉重,可当他把电话放下后,心情立刻无比地轻松。一不做二不休,何伟回到单身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到银行取出了全部存款,搭上了去县城的汽车,在那里,他将转乘去省城的汽车,再乘火车去南方。
从此,何伟从吴村煤矿消失了,消失之前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当矿上的人们还在津津有味地谈论他这名下岗大学生的出格故事时,他已身处广州繁华的闹市了。
广州的天气真热。何伟还穿着厚厚的棉衣,一下子仿佛从冬天到了春天,他汗流浃背地从火车站热闹的人群里钻出来的时候,看到前来接他的同学才穿着单衣。同学名叫朱俊杰,虽然也是北方人,却长得细细瘦瘦的,加上在南方呆了两年,完全脱去了北方人的粗犷,全身上下散发出精明劲。
同学见面自然少不了一番客套,朱俊杰开着一辆白色的金杯面包,接到何伟后开车上了路。车子穿过繁华的大街,高楼大厦渐渐远去,何伟透过车窗一看,车子出了城,行驶在乡间公路上。朱俊杰解释说,,城里地价高,生产成本贵,还有污染等问题,所以广州的厂子大多数都在郊区。
车子七拐八拐,在一个甘蔗林后面的一栋小楼前停了下来。朱俊杰说:“老同学,身份证和毕业证带来吗?你先给我吧,我去给你办手续,你先上楼。”
何伟在行李里摸了半天,找出身份证和毕业证递给朱俊杰,朱俊杰接过后就下车走了。
何伟拎着行李,走向楼内。他看到楼道内写满了标语:“春天!到新马泰去!”“澳洲,美丽的澳洲我走近你!”“努力努力再努力!我要作销售冠军!”等等。
刚进楼,遇到两个男人,他们见到何伟后高兴地伸出双臂,热烈地拥抱着他,嘴里说道:“欢迎你回家,我的兄弟!”
何伟有点感动,想不到这里的人这么热情。正激动着呢,迎面又过来一个女孩,也毫不羞怯地伸出双臂拥抱了他,说道:“欢迎你,阿弟!”
三个人领着何伟进到一个房间,里面已经有了七八个人,领他进来的男人说:“兄弟们,今天我们又有一位兄弟回家了,大家一起鼓掌,欢迎兄弟回家!”
屋里所有的人都站起来,齐刷刷地鼓掌。这份热情,让何伟有点不知所措。
何伟说:“我想去看看厂房,了解了解生产情况,看看有没有能做的工作。”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男人说:“不急不急,先休息休息,明天再说。”
让何伟感到奇怪的是,他们的同学朱俊杰再也没有露面,他心里想:“来了也不给接接风,这也太不够哥们意思了吧。”
何伟睡觉前问同屋的人:“咱们厂都生产什么呀?”
大家都神秘地笑笑,没有回答,最后一个人回答道:“百万富翁”。
第二天清晨,何伟由于长途颠簸,比较劳累,人还在睡梦里呢,就被一阵喊声惊醒,他睁眼一看,全屋子里的人都起来了,对着一面墙齐声呐喊:“我是最棒的!最棒的是我!我是最好的!最好的是我!我行、我能、我能行!”
更让他惊奇的是,大家喊完口号后,被集中到了一间屋子里,屋子里人挤人人挨人,男男女女多是些年轻人,只见一个装着西装的人走到讲台上,挥舞着手臂开始演讲:“孩子们,我是你们的家长。我要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们,因为你们是我的亲人,是我最亲的人。什么是最好的东西呢?财富!因为,只有财富才能让你远离贫穷,远离饥饿,远离病魔。只有财富才能带给你尊严,带给你快乐,带给你幸福,让你过上上等人的生活。现在,我每天给你们讲课,不用再去做其他工作,每月就有三万多元的收入,一年就是四十万。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们也会超过我,你们就是未来的百万富翁千万富翁!我给你的财富,不是金钱,而是一种理念,这种理念就是直销,它起源于美国,是有史以来成本最低的销售方式。现在,一个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你们每人花费三千元购买了一套惠之万产品,还需要再找回一个兄弟姐妹分享惠之万!惠之万的就是要把健康惠及千万个家庭。只要你们每月的销售额突破一万,你们就是一星会员,两万就是二星,三万就是三星,达到三星的,春节就去新马泰,达到四星的,就去美丽的澳洲,达到五星的,就去令人向往的欧洲,六星就晋升为铜级会员,七星银级,八星金级,九星玉石级,月销售额突破十万达到十星的,将终身获得钻石级会员的荣耀,可以到世界各地旅游,每月个人帐户上自动入帐五万元,财富象流水一样淌进你的兜里来!孩子们,还犹豫什么,赶紧给你的亲朋好友写信打电话吧,让他们一同分享财富带给我们的快乐尊严和幸福……”
听着听着,何伟的头就大了起来。天啊!原来他只在电视报纸上听说过传销陷阱,没想到自己落了进来。他气坏了,转身往走,却看见门口把守着几名男子,脸戴墨镜手拿木棒,何伟只好退了回来。
何伟从此失去了人身自由,每天听课洗脑,听完课后就被逼着写信打电话,凡是能记起的同学朋友亲戚老乡,以及熟悉的不熟悉的认识的不太认识的人,甚至只是听说过的家乡名流企业家公务员教师医生及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千方百计打了电话写了信,他所带的钱已被迫购买了一套“惠之万”健身器,包装盒上写着“惠之万,健康惠及千万家”,他打开包装一看,里面只不过是一件电磁炉大小的东西,上面印有“某某体育大学著名教授二十多年心血之作”、“国家专利产品”、“健身器材之革命贡献”之类的文字,人站在上面,手扶着墙,通上电后就一阵乱颤。何伟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健身原理在哪里。不过这个东西比电磁炉可贵多了,一个三千元。何伟知道这是骗人,但身处险境,自己也无计可施。
一天,何伟看到那辆白色的金杯包面车又驶来了,他的同学朱俊杰领着一群学生模样的人从车上下来,何伟乘看守不备,从楼上冲了下来,一把抓住了朱俊杰的衣,气愤地质问:“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朱俊杰不慌不忙面带微笑地说:“大伟,你先把手松开,听我解释。”
何伟放了手,用手指着朱俊杰的鼻子说:“好,你说,你说,骗人还能有什么好解释的?”
朱俊杰说:“所有来的人这些人,都是骑马来的,当初,我也是?”
何伟说:“骑什么破马?马毛我也没见过。”
朱俊杰又笑了笑说:“所谓骑马,就是骗,骗这个字,由马和扁两个字组成,所以被骗来的就称作骑马来的。”
何伟说:“骗人就骗人吧,连承认都不敢。”
朱俊杰说:“骗,也要辩证地来看科学地分析,骗分两种情形,一种是恶意的骗,是欺骗。一种是善意的骗,是分享。惠之万是一种直销产品,它会给你带来财富,我要让你骑马来分享财富,就是善意的骗良好的骗。你看,我现在什么都不用做,每月帐户上自动打进一万多块钱,多好啊!所以,我真心感谢骗我来的人,感谢我们的家长。你在那个什么吴村煤矿,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六百块钱,连我抽烟的钱都不够啊!兄弟,以后你发了财,当了家长,可不能忘记我这个同学哟!”
何伟愤愤地说:“什么混蛋逻辑!”